第271章 重見天日

眼前包裹的紗布被層層拆下，裴起慢慢嘗試着掀開雙眼。

頭頂的光線穿透眼皮，眼底泛起細密的針刺般痛感。

視線一片朦胧混沌，只能看見白茫茫的光暈，甚至連眼前醫生的身影輪廓模糊，看不真切。

他微微用力，想要睜大眼睛聚焦視線，看清周遭，耳畔卻傳來陳明輝溫聲的提醒。

“裴先生，不用急，慢慢來。”

裴起依言放松下來，下巴輕抵在檢查固定裝置上。

冷白的醫用光線緩緩掃過他的眼底，耳邊持續響起器械操作清脆的咔嗒聲。

“角膜上皮擦傷，伴随炎症紅腫。這幾瓶眼藥水按順序按時滴用，近期切忌頻繁用眼、過度勞累。”

一衆專家逐一核對完檢查報告，神色微斂。

此番裴起的眼部損傷，比最初預判的要更嚴重些許。

所幸現場急救及時、處理妥當，後續愈合恢複後，不會對裴起的視力造成任何影響。

待醫生上完藥，齊峥為他系緊了專用護眼罩，随後又拿起手邊備好墨鏡小心翼翼替他戴好。

長久身處昏暗之中，裴起已經有些習慣了視線受限的狀态。

他沒有感到害怕，因為齊峥就是他的眼睛。

齊峥緊握着他的手，耐心細致地問清了所有出院後護理注意事項，确認好了下次的複診時間。

裴起指尖輕輕搔刮着他的掌心，調皮提醒，催促着他該回家了。

返程的車內一片安靜。

齊峥側眸凝望着身側人的側臉，幾番欲言又止，心底斟酌再三，卻遲遲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就在他第三次側目看來時，裴起輕輕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鏡，率先打破僵局。

“說吧。”

他語氣很輕，帶着幾分淡淡的調侃：“齊總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猶豫了？”

他心知肚明，這人定是有話要講，顧慮着他的情緒，不願讓他煩心。

“傷人的人已經抓到了，也已經報了警。”

齊峥微微頓首，刻意隐去了他将人強制收進精神病醫院的後續，語氣沉穩審慎。

“對方是未成年人，家屬态度惡劣蠻橫，這件事，我想聽聽你的想法。”

若是四年前，但凡有人敢肆意傷害他放在心尖上護着的人，他絕不會輕易姑息，早就要了他的性命。

可如今的他不一樣了。

他學會事事以裴起為先，所有抉擇，都願遵從他的心意，顧及他的感受。

這是他作為伴侶最虔誠的遷就與必修課。

未成年？

裴起微微低頭，手肘輕抵車窗，單手托着下巴，靜靜聽着窗外掠過的風聲。

這個身份，實在是有些微妙尴尬。

他恍惚想起，自己在這個年紀時，已經獨自在娛樂圈打拼，靠着一個個不起眼的龍套角色艱難立足。

片刻沉吟後，他終究還是心軟了。

“給她一次機會吧。”

裴起的聲音輕柔：“讓她徹底意識到自己的過錯，就夠了。”

齊峥輕輕颔首。

經過這麽多天，那名女孩的性子倒是沒這麽偏激了。

那對蠻橫的家屬也心生懼意、收斂了一開始的嚣張氣焰。

最終定下處置結果：小孩由家屬嚴加管束教導，當事人公開親筆書面致歉。

這場風波，就此塵埃落定。

———

文森特接到齊峥的指令時，心底也閃過一陣錯愕。

他疑惑不解，難不成是齊總當真聽進了大少爺的勸說？

轉瞬便推翻了念頭。

不會。

能讓齊峥松口的，只有裴少爺。

精神病醫院這邊很快接到通知，将汪小漁從單獨隔離的病房放了出來。

這是女孩被關押多日以來，第一次走出密閉的房間。

她眼底曾經翻湧的瘋狂與怨怒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怯懦與惶恐。

望向門口時，目光躲閃游離，小心翼翼打量着周遭，本能地确認着周遭的安全。

幾名醫護人員前後看護，将她帶到開闊的大廳。

“汪小漁，你的父母在門口等你。”

聽見自己名字的剎那，女孩身形猛地一顫。

得知父母前來，她幾乎是踉跄着邁步向前。

透過通透的玻璃窗，她清晰看見了門外的雙親。

不過短短數日未見，母親鬓邊發絲染了霜白，父親滿臉胡茬雜亂，不複往日的模樣。

兩人眼底布滿紅血絲，神色滄桑疲憊，顯然熬過了無數個無眠的日夜。

重逢的一瞬，一家三口緊緊相擁，壓抑多日的淚水終于盡數滾落。

汪家父母懸了許久的心，這一刻才終于落地。

随後他們拿到了最終判決書。

對方索要的賠償金，數額恰好是自己家全部的積蓄。

而離開這裏的最後一個條件，是汪小漁親筆寫下道歉信，如實陳述全部經過，公開向裴起致歉。

歷經這番磋磨，女孩早就害怕了。

從前在學校裏闖禍，仗着年紀小肆意妄為，老師沒辦法管束，到頭來不過是幾句說教、幾千塊的賠償，便能草草了結。

她天真以為，這次依舊能憑借未成年的身份安然脫身。

直到此刻她才徹底明白，自己這次是實打實踢到了鐵板。

自從被關押在這裏的那日起，她便被隔絕了所有外界聯系，甚至連一句辯駁的機會都未曾擁有。

暗無天日的獨處囚室，日複一日的死寂，往來皆是黑衣人看守，氛圍森嚴冰冷，壓得人喘不過氣。

無數個深夜，她被噩夢糾纏，夜夜難安。

也是直到絕境之中，她才幡然醒悟，開始瘋狂懷念從前尋常安穩的校園與家庭生活。

書桌前，汪小漁顫抖着拿起筆，一字一句，如實寫下自己偏激的行徑、荒唐的執念，以及遲來的、真切的歉意。

寫至文末，她的視線模糊，滾燙的淚水砸落在紙頁上，暈開大片墨跡，浸透了半張信紙。

一旁的汪家父母仔細打量着女兒全身，見她身上完好無損，沒有一絲傷痕，心底卻升起了一股惡寒。

對方未曾對自己女兒動用過暴力，卻能将桀骜偏執的女兒磨成了如今這副驚弓之鳥的模樣。

這般不動聲色、拿捏人心的狠厲手段，絕非裴起這麽一個普通演員能夠做到的。

二人心底寒意翻湧，終于真正意識到，他們究竟招惹了怎樣恐怖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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